
2015年景德镇的盛夏,我怀揣着对陶瓷艺术的虔诚,踏入恩师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黄卖九先生的工作室。这里的瓷土芬芳与艺术气息,早已像老友般熟稔,屋内摆满的青花瓷器和未完成的坯胎,依旧是记忆中那副令人心潮澎湃的模样。

先生穿着质朴的粗布衣衫,袖口随意挽起,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。那双在坯泥与釉料间穿梭了七十年的手,此刻正握着泛黄手稿的边角。他笑着说:"这是我近几年画的国画。"说着将手稿轻轻铺在画案之上,一张一张缓缓展开,墨色未褪的仙鹤孑然立于素宣,梗颈侧目,白眼向天,一身清寂孤傲,恰似八大笔下那份睥睨尘俗的倔强。先生指尖拂过画中鹤的颈部,抬头时眼底泛起的光,让我忽然想起,这位笑容和蔼的长者,早已在岁月里成为我艺术道路上无需多言的引路人。

看黄卖九先生画青花分水,比观国画更多了份与瓷胎对话的妙趣。他端坐坯架前,拇指腹轻轻摩挲半干的梅瓶坯体,高岭土特有的涩感顺着指腹传来——这是泥胎在诉说最佳的入笔时机。但见他手腕微悬,鸡头笔饱蘸兑了陈年普洱茶的青花料,在瓶口沿面轻点的刹那,料水"滋"地一声沁入胎骨,像是旱田迎来第一滴春雨。
他下笔如春雨润物,含而不吐。笔锋随坯体游走,料水浓淡自然晕染,如墨韵在瓷胎上舒展,奔走、雀跃、又稳稳落下。笔锋行至瓶肩转折处,他忽然将坯架倾斜了半寸。这动作看似随意,却让斜倚的瓶身恰好迎合了料水的流动惯性。此时捏着鸡头笔的三指稳稳收拢,笔锋不再是画笔,倒像是牵着料水在坯体上跳一支古老的圆舞曲——笔提时如蜻蜓点水,留出飞白般的"水路";笔按处若春蚕吐丝,茶红色的料水沿着胎骨缓缓沁开,那抹料水在垂直的胎面上稳稳顿住,既未流坠,也未枯涩。那一刻我屏住呼吸,只见梅瓶坯体在他手中仿佛有了呼吸。
我遍观中外工艺,走过三十余国,见过各地瓷艺与水晶锋芒,却始终觉得唯有东方瓷脉最是厚重。景德镇自北宋立镇已逾千年,是世界瓷脉的源头;青花自元明盛起,便成了东方瓷韵的极致代表,独步天下。恩师以一手出神入化的青花分水绝技,被称为“青花大王”,站在了当代青花艺术的巅峰之上。
先生走时享年八十九岁。是在一个凌晨五点的清晨,天还未亮,月光尚未隐去。得知恩师离世那天清晨,我心绪难平,只觉:“青花随月去,思念落满瓷。”于是提笔写下:“一笔分水夺天工,五百载青花尊二圣;半刀泥刻通造化,一千年瓷坛寥几人。”他曾用七十余年的时光,在与陶瓷的百年契约上落下了自己的印记。那不是墨笔写就的宣言,是青花分水续写的千年文脉风骨,是半刀泥雕刻的百年时光肌理,是窑火淬炼后藏在青花晕染里的半句未尽之言。
如今先生虽已远行,我耳边却总会响起他当年那句釉色般温润的叮嘱:“下笔要稳,呼吸要匀,就像和坯胎在对话,好玩的很。”
作者简介:蘭公(LANKOO)|三角先生
艺术家·美学家·探险家
师承:启功、黄胄、黄卖九
原国家民族画院院委、中国书画收藏家协会理事、荣宝斋教育书画社社长
富牛证券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